河岸有多宽?—— 波尔多改造后的加龙河左岸 / 陶 为 曾 喆【全文】

河岸有多宽?—— 波尔多改造后的加龙河左岸

“波尔多,很脏”几年前有个法国人曾这样描绘波多尔。如今,当我走在加龙河畔时,这句话又回响在我耳边。波尔多(Bordeaux)这座位于法国大西洋沿岸的城市,一条宽度将近500m的加龙河平静地从城市中心穿过。波尔多人每每提到从河的左岸(老城)到河的右岸(新区)去,都会特别强调“到水的另一边去”,这似乎暗示着人们面对的不是一条简单的“河”,而是一大片需要认真对待的水域。站在左岸远眺自然高地时,能很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滨海的气质,尤其是背后形成于18世纪的城市立面,作为波多尔几个世纪以来向世界展示其以往繁荣与富足的舞台,更证明了它早就具备了这种外向性格(图1)。


2007年6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波尔多市围绕“月亮港湾”的老城区列入了世界遗产名录,这是遗产委员会首次将1 810hm2的城市区域作为整体收入名录,其面积之大和范围之广都是史无前例的(图2)。


一方面,波尔多的变迁与发展与世界上其他许多著名港口城市一样,见证了人类往来于陆地和海洋之间的交流与影响;另一方面,波尔多的城市和建筑还表现出少有的统一性和连续性,即它不仅拥有347座登记在册的文物建筑,还绝无仅有地保留了从17世纪至20世纪上半叶的二百多年中的各种建筑风格,古典主义与新古典主义在这里得以持续发展、延绵不绝(图3)。漫步在波尔多,无数的建筑细节共同构成了城市的丰富遗产:铁艺栏杆、拱券顶心的怪面饰、挑檐下的男女柱像、壁龛、线脚……仿佛是一部古典主义建筑词典,而其中最丰富的几页无疑就是加龙河左岸的城市立面。


然而自上个世纪60年代开始,随着原先的港口逐渐向下游转移,释放出了长近4.5km、平均宽度约80m的一大片沿河空地。昔日繁忙的港口场景不在了,只剩下冷冰冰的铁丝网围墙、孤零零的起重机、年久失修的仓库以及随后侵入的停车场。这片缺乏定位且看不到未来的空间无疑会极大地影响整个城市的形态(图4)。因此从80年代起,关于两岸的规划方案就不断出炉,也引发了人们对城市和地区未来发展的争论:它未来应容纳哪些功能呢?规划中的有轨电车将从这里经过,地面停车场将被转移至地下,另外为保证公共交通与私人汽车的衔接和转换增加停车面积也将相应增加,但是仅仅考虑如何协调快速交通就够了吗?此外,城市的公共空间应该是供大众分享的,那么如何在未来的规划方案中真正体现出尊重步行者的使用权力呢?


巨大的变化发生在阿兰?朱佩(Alain Juppé)就任市长一职之后。自1995年上任后,他推动的第一个城市发展计划叫做“唤醒睡美人”,其中的两项标志性阶段成果是:三条有轨电车线路的敷设和加龙河两岸空间的整治。其中,左岸改造无疑是最具代表性和标志性的整治工程,完工后。它已近乎成为波尔多市乃至整个地区文化、建筑、城市景观的缩影与象征,故市政府毫不隐晦地称之为“形象工程”。随后于1999年,政府围绕左岸的规划设计又举办了一次投标竞赛,并由景观设计师米歇尔?高拉如(Michel Corajoud)率领的团队获得第一名。该获奖方案是建立在对“适宜性”(viabilité)概念理解的基础上,米歇尔把viabilité分解为两个词根,即via(联系与沟通)和vita (生活)。他认为,此次规划不该是一个大修大建的工程,因为其一侧为18世纪辉煌的古典立面,另一侧是舒展开阔的加龙河,而应以既不损害这些核心景观,又有效组织好各种使用功能为原则。具体地规划理念可概括为“三个宽度”。

宽度一:功能的宽度
这毕竟是一项洗心革面的工程,新的河岸景观形成一层全新的介质而被引入到城市与河流之间,行人、停车、自行车、机动车和有轨电车各据其道。于是,从古典建筑墙根到水边近百米的空间被重新分配分为四个段落(图5)。


最贴近建筑物的第一段落被称为“日常空间”,它紧贴街区可满足居民出行、商业送货、餐馆室外就餐和公共交通等最基本需要(图6)。其特别之处在于被设置在绿化带间的双向有轨电车,它们既相对独立又便于穿越,视觉上也毫不突兀,相当美观。第二段落是双向双车道的快速交通,中间由一条绿化带和照明设施分隔,每侧还各有一排停车位。第三段落则是缓缓坡向河边的宽敞台地,其中台地最外侧为自行车道(图7),剩余空间以绿地和花圃为主,且对应不同街区体现不同的主题,以满足市民们丰富的使用要求。这一段中设计师特别强调严格避免任何大型建筑物的修建(图8)。第四段落才是严格意义上的“河岸”,长约5km、宽约5m的沿河道路主要满足慢跑、散步和轮滑者的需要。

宽度二:城市的宽度 
在纵向延续上,为了保证4.5km的河岸线不会脱离城市而孤立存在,因此对应着沿线的若干街区,尤其是呼应老城通向加龙河的几个出口,被划分为五个片断。每个片断都有明确的主题和构成要素,而其中的高潮无疑是面对证券交易所广场的那一部分。 证券交易所这座辉煌的18世纪古典主义建筑,也是出现在无数明信片上的波尔多形象代表。因此,这一片断的景观设计一方面必须有严格的高度限制,以避免如高大树种等对景观的破坏,另一方面又要别出心裁地体现吸引游人与市民的点睛之笔。
最后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130 m×42m、深2cm的号称欧洲面积最大的水镜(图9)。在没有水的时候,由于其地面材质与周围相同,故人们从其上走过常浑然不知水镜的存在;至每天的某个特定时刻,伴随着一片雾状喷泉的冉冉升起,汩汩流水从砖缝中涌出,并在十分钟内无声且迅速地铺成一片巨大水镜;待到水面重归平静,但见天光云影共徘徊(图10)。设计队伍中还配有专门的喷泉设计师保证它的技术可行性。水镜所在的地坪要高于周围地面,因此形成了一个三面台阶,这也是为各类活动提供了平台。比如每年的六月间,波尔多都要举办当地著名的“大河节”(Fête du Fleuve ),届时这个小广场就将成为活动的舞台。


此外,还不能不提到旧建筑的保护和改造。由于一个多世纪来法国人不断地扩充与丰富着“遗产”概念的内涵,如老仓库和船坞被定义为“港口遗产”(图11),于是原来的仓库没有被完全拆除,而被集中地保留在河岸步行区的最北端,并依然使用原来的14~19号编号,但功能和用途却完全改变了。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14号仓库,它建于上个世纪30年代,是改头换面效果最成功的。沿河一面完全采用的是当代设计,8个一模一样重复的室外疏散钢梯简洁有力,扩建部分作为入口采用简洁的方盒子形态,并近乎完全地以半透明聚碳酸酯板为材料,暧昧的光线营造出了时尚而又低调的效果(图12,图13)。现在这里为以“14号”命名的当代艺术画廊。

宽度三:生活的宽度
设计师米歇尔?高拉如认为,城市空间里的“空白”最为难得,因此在对待清理之后的河岸用地时,不能急促或简单地选择填充,而应考虑如何把它留给更多功能与活动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一方面来源于它所倚靠的城市背景,另一方面则继承于市民们的行为活动。夏尔特隆区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很长时间以来,夏尔特隆区这段河岸一直是自发形成的周日市场。这种室外市场既是一种从中世纪开始保留下来的传统,也渐渐成为法国大小城市和村镇居民的生活重点。尤其在开市的日子里,各个摊位一字排开绵延将近1km。此外,除了市场交易,还有很多波尔多人来这段河岸玩滑板、旱冰、野餐或者什么都不干,而仅仅是静静地看过往游船。因此在进行新的规划时,这些行为活动都被梳理与重新分类。落实到具体的空间划分和细节设计上则表现为:原来的市场被保留下来;设置了专门的儿童游乐场和轮滑场;修建了用以区分河岸与绿地的几十公分高矮墙,其意在不阻碍残疾人通行的前提下,满足停留、休息的需要;并且在矮墙上面铺设木材,以供人休憩或观看风景之用(图14)。

“辉煌的左岸不能脱离右岸独立存在,对左岸的解读也不能无视右岸的存在。无论观者驻足在哪一边,只有从一岸望向另一岸,加龙河的景观才是完整的 —— 一边是连续完整的历史建筑立面,另一边是遍布植被的自然高地。”  这段摘自波尔多申报世界遗产文件的话充分说明了两岸共同发展的重要性。现如今,当你站在加龙河左岸望向右岸的时候,对面是人称巴斯蒂德的地区(Bastide,这里指位于乡间独立成块的新建区域),而那里曾是荒凉破旧的葡萄园、荒地、工业废地和铁道废地。多亏了波尔多老城的保护缓冲区把这一片情况复杂的地区划分了进来,才有了现在河对岸完全不同的面貌。不过,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图片说明
图1 环绕加龙河的十八世纪古典主义的城市立面,远景为圣米歇尔教堂的尖塔和皮埃尔大桥
图2 从市中心的教堂钟楼上远眺月亮港湾
图3 新近投入使用的有轨电车缓缓驶过十八世纪的大剧院
图4 规划改造前的河岸空间( 图片来源于《Bordeaux Métropole, un future sans rupture》,Parenthèses 2009)
图5 改造后的河岸空间俯视图,以助理解较完整的街道断面(图片来源同上)
图6 沿建筑物脚下宽敞的人行道与商业送货车道
图7 供双向行使的自行车道,介于快速路与苗圃之间
图8 沿河规划的绿化空间
图9 图10,中心广场的水镜
图11 利用原有的废旧船坞和仓库改建的商业设施,包括餐馆、专卖店、健身房等
图12 “第14号”船坞改造成的当代画廊(建筑师:Jean-Philippe Lanoire与Sophie Courrian)
图13 “第14号”船坞改造成的当代画廊(建筑师:Jean-Philippe Lanoire与Sophie Courrian)
图14 新建的极限运动场地